“落地唱书”,是一百多年前在嵊州土生土长的一种曲艺。到本世纪初,它才由落地唱发展到上台演出,这就是“小歌班”,或称“的笃班”。又过三十多年,“小歌班”才发展成为今天的越剧。因此可以说,“落地唱书”是“小歌班”的前身,而“小歌班”则是现在越剧的前身。
张继舜同志整理了一本《落地唱书》,共收长短唱书四十八篇。其中许多短篇唱词,后来多被“小歌班”继承,穿插应用于戏文之中。特别是其中的“赋子”,常被戏中人物现成用于描述相应的情景。如剧中人来到西湖游览就唱《西湖赋子》;进花园就唱《花园赋子》;徐元宰游庵认母,到志贞房中,翻看她橱柜的抽屉,就唱“抽屉赋子”。丑角出场院时,又往往依其不同的身分唱各种赋子,如乞丐唱《讨饭赋子》,船老大唱《撑船赋子》,贫苦小民则唱《苦难赋子》等等。至于那些中篇唱书,有故事有人物,已具戏曲脚本的雏形,如《卖青炭》、《卖草囤》、《周老五卖爪葱》、《赖婚记》等,后来都成了小歌班常演的剧目。当然,那是经过改造和丰富了的。
“落地唱书”,既是充分现实主义的,又是充分浪漫主义的。它富有基于生活真实的想像和联想、幻想和夸张、比喻和讽喻。它的语言,是朴实、形象、生动、非常富于表现力的。“落地唱书”,不仅反映着越剧艺术的源流,同时也体现着中国民间文艺的优秀传统。如《卖青炭》中朝奉调侃白牡丹的那段唱词——
说起侬个白牡丹,名气实头勿推板。
过路人碰着侬白牡丹,绊着石头跟斗掼。
烧饼师傅看见侬白牡丹,一炉烧饼烧成炭。
……
读着这段唱词,人们会自然而然地记起古乐府诗《陌上桑》中关于罗敷的描写——
行者见罗敷,下担捋髭须。
少年见罗敷,脱帽著峭头。
耕者忘其犁,锄者忘其锄。
……
你看,百作师傅看见白牡丹的那种失魂失魄、忘其所以的样子,同行路人看见罗敷时的神态,何其相似乃尔!而且平心而论,《卖青炭》的此种描写,其生动性、幽默性和丰富性,是大大超过了《陌上桑》的。
我们再看《赖婚记》。《赖婚记》中的孙姑妹,公然顶撞后母,不肯嫁给马童宾,而执意要嫁邬玉林。后母大怒。说:邬玉林这个穷鬼是永无翻身之日的。他若会翻身,除非——
太阳菩萨西边升,东洋大海起灰尘。
雄鸡生蛋孵猢狲,黄狗出角变麒麟。
鲤鱼游过泰山顶,剖开白鲞会还魂。
冷饭出芽叶转青,扫帚柄里出毛笋。
六月河水会结冰,抓把砻糠好搓绳。
读着这段唱词,人们马上会想到古乐府诗中《上邪》——
上邪!我欲与君相知,长命无绝衰。山无陵,江水为竭,冬雷震震,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。
以这种绝不可能之事为誓,《赖婚记》和《上邪》简直如出一辙。所不同的是,《上邪》是誓爱情的坚贞不渝,《赖婚记》则是誓邬玉林的永不翻身。两相比较,显然,《赖婚记》的生动性和丰富性,要比《上邪》强一些;而后者的斩钉截铁和干脆利落,则又为前者所不及。
我们还可以举《童养媳回娘家》为例。童养媳回到娘家——
阿娘一见女儿归,接过外孙抱怀里;
阿爹一见女儿归,背起“钱褡”去上市;
阿弟一见姐姐来,拿把锄头去挖荸荠;
阿妹一见姐姐来,拎起菜篮拔菜去;
阿哥一见妹妹来,拿起薄刀杀雄鸡;
只有嫂嫂不乐意,针头布脑全收起,
箱盖落锁房门闭,防备小姑偷东西。
这段唱词,同《木兰辞》中的“爷娘闻女来,出郭相扶将。阿姐闻妹来,当户理红妆。小弟闻姐来,磨刀霍霍向猪羊”,又何其相似!所不同的是,木兰是代父从军,立功受勋,荣归故里;童养媳则是在夫家吃尽苦辛,满腹委屈而归。还有一点不同的是,童养媳有一个防备她偷针头线脑的嫂嫂,而木兰没有。这不同之处,正是“落地唱书”的作者——民间艺人源于生活的创造,可谓传神之笔。
“落地唱书”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或者说优点,就是想像和联想的异常丰富和奇崛。如《十希奇》——
一希奇,一只麻雀背大旗。
二希奇,二支曲蟮拖田鸡。
三希奇,三只黄狗拜天地。
四希奇,四只鸡蛋爬上壁。
……
又如《十古怪》——
一古怪,红头苍蝇咬碗破,
二古怪,青草蚊虫会拖筷,
三古怪,文秀才勿识字一个,
四古怪,当得总兵勿会骑马,
……
麻雀背大旗、鸡蛋爬上壁、苍蝇咬破碗、蚊虫拖筷子……等等想像和联想,可谓奇极、妙极,真正匪夷所思。而我们的民间文艺家,却几乎是信手拈来,全不费力。这样的例子,在“落地唱书”中是不胜枚举的。
“落地唱书”和“小歌班”的艺人,都来自贫苦农民。他们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生活风习和爱憎好恶带进演唱中去,使唱书和戏文中充满着独特的生活气息和乡土气息。如《童养媳回娘家》中,从正月到腊月,每个月她的公婆、叔伯、丈夫等人都能端出一篇堂堂正正的道理来,不放她回去。这些理由,都不是信口胡诌,而是切合生活实际的,所以每次都使童养媳觉得“有道理”、“讲得对”,而打消回娘家的念头。例如,婆婆说——
正月正是新春里,人来客往要料理,要烧菜饭要扫地,又饲猪来又喂鸡。况且是,腰机师傅要来织,三斤经纱未纺起。媳妇呀,你若是要回娘家去,还是等到二月里。
可等到二月,公公又说——
二月里是观音节,家长太公早议,要做三夜平安戏……四亲八眷都接来,烧茶做饭忙勿及。你若是要回娘家去,过了二月三月去。
盼到三月,三叔婆说——
三月有个清明节,是一年当中大节气,自家太公勿讲起,还有三代祖坟要值祭,酒菜等辈全靠你,馒头烧饼要办齐。三月实在忙勿及,你过三月四月去。
而到了四月,以是养蚕大忙,又要割麦插秧,终于还是去不成。一直到十二月,都是如此。
这种浓郁的生活气息和乡土气息,洋溢在“落地唱书”的许多篇章里,其中尤以《懒姑娘》、《败子回头金不换》、《周老头卖五爪葱》、《卖草囤》等篇为最。这,或许正是“落地唱书”能够在群众中生根壮大,最后发展而为小歌班——越剧的一个重要因素。而小歌班正是充分继承了这个传统特色的。
小歌班时期的越剧有一出《赵五娘吃糠》,大概源出高则诚的《琵琶记》。但小歌班演来与《琵琶记》迥然不同。小歌班完全把它世俗化和乡土化了。我永远忘不了这一段台词。当赵五娘去向“三叔婆”(因为这个戏,“三叔婆”在嵊县一时成了典型形象,流传于民间)借米时,“三叔婆”不肯借,赵五娘苦苦哀求——
赵五娘:三叔婆呀,瓦片也有翻身日……
三叔婆:别人家瓦片会翻身,你家的瓦片不会翻身的。你家造屋辰光,那个断命的泥水匠,桐油石灰呱啦嗒一朵,呱啦嗒一朵,糊得石石牢的,永生永世翻不了身。
赵五娘:三叔婆呀,烂牛团(牛栏里垫底的稻草和牛屎牛尿的混合物)也有发热时……
三叔婆:别人家的烂牛团会发热,你家的烂牛团不会发热的。你家的牛是头讨债牛,走出牛栏门,牛屎牛尿叭啦叭啦乱屙。进了牛栏门,屁也不放一个。所以你家的牛团是翻酥断燥的,永生永世也不会发热的。
这段台词,用的全是嵊县农民的口头语言,说的全是嵊县农民的家常生活和人情世态。读它时,只觉有一股浓郁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。这样的台词,自然能和台下的观众血肉相连、声气相通。台上人物的喜怒哀乐,自然容易引起台下观众的共鸣。因此当赵五娘背起琵琶上路时,台下就有人将一把一把的铜板撒到台上去,以表示他们对赵五娘的同情和支持。
早期越剧“小歌班”的这个特色,这种风格,是和它的前身“落地唱书”一脉相承的。越剧自从进入城市以后,在艺术上,在音乐、表演、舞美、剧本等各个方面都有了极大的发展和提高。但同时也失落了一些东西,特别是小歌班时期的民间色彩和乡土气息,已不可复见。也许,这是必要的和必然的。如果它还像五六十年前那样“土气”,怎能广泛流行、走向全国,成为最风行的剧种之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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